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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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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9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木棉花开

  ■李春雷

  (节选)

  《木棉花开》是怎样一篇作品?

  《木棉花开》是一篇由当代年轻作家李春雷写就的报告文学,是对改革开放先驱、原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的文字雕塑。

  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已经逐步享受到了这一政策带来的成果,但是对于改革开放之初的艰辛,我们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此时,这篇报告文学——《木棉花开》,让我们再次了解到改革开放先驱的点滴事迹,让我们有机会回味那一段岁月。今天,本报选取《木棉花开》的部分内容予以刊载,以使更多的读者对其有所了解。——编者

  引子

  2007年8月,我应邀到广州采访丰田汽车公司,晚上和广东作家吴东峰、鲍十诸位喝茶,聊及广东经济已超越香港、新加坡和台湾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谈到了已故的中共广东省委原第一书记任仲夷先生。吴东峰兄喟然长叹,任仲夷是广东的恩公,实在应该写一笔。

  此时,窗外桂兰氤氲,室内茶香溟濛。我心内猛然一顿,似乎感应到了一个神圣使命的深情呼唤。

  在哈尔滨,我曾听到关于他亲手研制和推广冰灯的传说,那里的人们至今仍然尊称他为“冰灯之父”;我也去过辽宁,他冒险为烈女张志新平反的故事更是妇孺皆知。

  于是,年底的时候,我再一次赶到羊城,开始了有关任仲夷的采访。

  “鱼骨天线”风波

  很多广东人至今仍能清晰地记着当年的“鱼骨天线”风波。

  经济状况稍稍好转,广东沿海地区的不少家庭开始有了黑白电视。可有了电视却没有可看的节目,内地电视台节目频道少,信号不稳,且播出时间太短。很快,不知谁发现了一个好看处,那就是香港电视节目,只需要一根带有放大器的鱼骨架形天线,用竹竿伸向天空,指向东南方向就可以直接收看。于是,美味的食品,漂亮的服饰,欢快的主持人,批评总督的辩论,自卖自夸的广告,还有邓丽君的情歌,恋人的拥抱和接吻……哇噻,香港人竟然是这样生活的!资本主义社会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一时间,家家户户效仿,很快就普及到了整个珠江三角洲,连广州市中心高高矮矮的楼顶上也发豆芽般地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骨天线,像向日葵一样,仰望东南。

  当时正值全国舆论开始猛烈围攻广东的时候,“鱼骨天线”事件不啻是火上浇油,再次引爆了海潮般的谴责声,又赶上中央主抓意识形态工作的负责人正在酝酿发动“排除精神污染”活动, 广东更成了众矢之的。

  “香港电视每分每秒都在放毒!”

  “广州已经香港化了!”

  迫于压力,广东省委、省政府紧急制订措施,严禁收看香港电视,对违反的党员干部进行严厉处分,并严令各地派出工作组,动用消防车逐村逐户地强行拆除。特别是每每有中央领导人莅临广州,位于东莞某地的一个大功率干扰电台就会施放出强烈的干扰信号,使整个珠三角地区的电视屏幕里飘满茫茫大雪。

  老百姓竟然想出了一个当年对付日本鬼子的办法:空舍清野。工作组未进村,消防车刚出动,家家户户的“鱼骨天线”就快速地撤下来,夜幕降临之后,再悄悄地送上屋顶,当地人称之为“晚上升旗,早晨降旗”。有的党员干部家庭被查住了,也有解释:“孩子老婆不是党员,他们觉悟低,是他们看的。”无法处分,只能收缴。但仅仅是在当天晚上,另一架鱼骨头就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声再一次升上了天空。

  群众骂声如蝉鸣蛙鼓,鱼骨天线似春树满山。于是,全省各地的数百辆红色消防车,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出击,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各地收缴的鱼骨天线像柴垛一样堆成了小山,又成吨成吨地卖给了炼钢厂。

  外商们意见更大。此时,佛山、南海、江门、中山、顺德、东莞和惠州一带的“三资企业”正在渐成气候,无数的港、澳、台客商及东南亚华侨资本如过江之鲫,纷纷来穗试水。他们都在驻足观望:连香港电视也不让看,还算什么经济特区?我们的生意怎么做?我们的信息哪里来?我们的娱乐何处寻?

  鱼骨天线,恰如鱼骨在喉,顿时成为任仲夷最为棘手的火辣辣的难题。任仲夷苦思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天,他打电话把张作斌找去,给他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任务。

  1983年5月上旬的一天,张作斌带着两名干事,悄悄赶到深圳,住进了邻近香港的一家旅馆里,专门找了一台信号清晰的电视机,三天三夜没睡囫囵觉,把香港电视所有的节目一一记录下来,并写出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交给了任仲夷。报告中分析,香港两家电视台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是为了迎合一般香港市民的口味而设计的,比起还处于起步阶段的内地电视剧和文艺节目,自然具有较大的吸引力。而知识分子喜欢的是香港电视台快捷的新闻,尤其是那些转自CNN、BBC的快讯,中央电视台要么没有,要么隔一天才能看到。低俗无聊的节目时有所见,而黄色和反动的宣传几乎没有。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任仲夷来到省委宣传部,召集宣传文化系统负责人开会,正式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正是在这个讲话里,他第一次提出了那个著名的观点:“排污不排外”。自觉排污是必要的、明智的,但绝不能因噎废食,笼统地反对一切外来思想文化,盲目排外是错误的,愚蠢的。排污要分清界限,要排真正的污,对资本主义国家先进的科学技术和优秀的文化成果,我们不仅不能排斥,还应当积极地吸收借鉴。

  在整篇讲话里,对于拆除鱼骨天线和干扰香港频道,他只字未提。

  就在此后的不长时间,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来到广州,住进了珠岛宾馆。按照惯例,服务员把他房间电视的香港频道全部锁闭了。任仲夷发现后,马上吩咐把所有的电视频道全部打印出来,放在电视机旁边,方便客人选择收看。

  连续几天,胡耀邦始终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从此之后,香港电视在任仲夷的任期内再也没有受到强行干扰,鱼骨天线也成了南粤大地一道独特的风景,在悄悄地却是猛烈地催醒着传统的岭南意识……

  为特区打造领导班子

  正是这个时候,发酵的珠江三角洲像一个硕大无朋的香喷喷的蛋糕,依靠毗邻港澳的独特地理优势和侨乡众多的人文优势,以较低的土地价格和充足的廉价劳动力吸引了大量外资的直接进入,尤其吸引了港澳台制造业的大规模转移,以“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制作、来件装配、补偿贸易)为主要贸易形式的外向型企业迅速遍布城乡,如春风野火,熊熊燎原,形成了星河般繁密的群落,掀起了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第一轮汹涌澎湃的经济大潮……

  搬掉罗湖山,填平罗湖洼地,是深圳特区建设的第一项大工程。可刚刚开工,就遇到了种种人为难题,任仲夷不得不亲临现场融通。

  正是从这个问题中,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特区的领导班子不够协调团结,靠这个班子打不开局面,更别说“杀出一条血路”了。经与刘田夫、梁灵光、吴南生等人协商后,决定马上动手调整。

  经过多方考察后,他认定省委常委、广州市委第二书记梁湘是最佳人选。身材魁梧的梁湘是军人出身,建国之前即随叶剑英南下接管广州,他不仅是一位具有开拓精神的实干家,还十分熟悉城市管理和经济工作,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充溢着一种饱满的理想主义激情。但62岁的梁湘毕竟是一位老资格的省级干部了,而且性情刚烈如火。他明确表示不去深圳,愿意继续留任广州。

  反复谈话,梁湘仍不情愿。不少资料在叙述这一段历史时,都记载了一个相同的情节:梁湘曾为此与习仲勋大吵一架。这应是笔误或者是以讹传讹,因为习仲勋此时早已离开广东工作。如果有此事,吵架的对象应是任仲夷。这的确是一个颇具戏剧性且无比珍贵的文学细节,只是缺少鲜活文字的详细描述。采访时,我曾刻意搜寻,但因为两位当事人俱已作古,当时无人在场,笔者又不能妄自虚构,所以只好无奈地望风而叹了。

  不过,任仲夷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再一次地约见了梁湘。这一次的谈话,他的秘书琚立铭正好值班。那是1981年1月的一天晚上,心事重重的梁湘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任仲夷的办公室,这可以从他的满脸愁云里看得出来,也可以从他上楼时拖沓迟缓的脚步声中听得出来。任仲夷微笑着从座位上走出来,与梁湘握手后,又亲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而后就随意地坐在了旁边的一把竹制躺椅上。

  据琚立铭回忆,一直到凌晨时分,任仲夷办公室的门才缓缓打开。他进去的时候,两人的正式谈话已经结束,原本诙谐幽默的梁湘又回复了本性,他似乎刚刚讲了一个广州时下流行的笑话,任仲夷猛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仰躺在竹椅里,一前一后地晃悠着。雪亮的灯光下,浑圆的银白色的笑声在四壁间清脆地撞击着、回响着,他头上的丝丝白发也仿佛是一绺绺导电的钨丝,在闪烁着明晃晃的辉光。

  1981年2月,梁湘慷慨赴任。

  随后,任仲夷又从各地选调一批专业对口、德才兼备的精锐干部,为深圳特区打造了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领导班子。从此之后,深圳特区建设踏入快车道,开始上演一幕幕惊天活剧!

  但是,一切都在试验探索,樊篱重重,荆棘遍野,跨越常规,冲破体制,特事特办,很多创举连最高决策层也无法表态,这就使得深圳的道路显得格外地血腥和惊险。

  1982年春天,深圳市政府与外商合资开发土地,并出台了相关地方法规。一时间,舆论如鞭似刀,黑云压城,“深圳除了九龙关门口仍挂着五星红旗,一切都已经资本主义了。”“姓梁的把国土主权卖给了外国人,是卖国贼!”……正在这时,中央针对广东开展了大规模的反走私斗争,而深圳又深陷其中。更让人惊骇的是,中央有关部门还专门下发了一个白头文件《旧中国租界的由来》,直接针对深圳,使得政治气氛骤然紧张!在高层会议上,某领导人甚至声言“要收回失地”,“要杀一批头”。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广东海丰县委书记和一名副书记就被枪毙了……

  向来敢说敢干,敢冒风险的硬汉梁湘此时也胆怯了,常常紧锁双眉,沉默不语,缓缓踱步,狠狠抽烟。梁湘当年的秘书邹旭东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这气氛最为肃杀的一个多月里,平时很少亲临的任仲夷竟然连续三次来到深圳,时间分别是2月2日、2月18日和3月6日。每次到来后,除与市委领导班子全体成员见面外,重点就是与梁湘谈话。最后一次谈话是在任仲夷下榻的宾馆房间里,关着门,吩咐谁也不许打扰,一直谈了3个小时。两人谈了什么内容,谁也不知道,但送别任仲夷时的场面大家都印象深刻:两人紧紧握手,相视无言,一个笑靥如菊,一个满面春风。

  从此之后,梁湘如释重负,依然故我。

  地球人都知道,正是在这短短的几年时间内,深圳以它特有的“深圳速度”,从一片偏僻的小渔港蜕变成为一座繁茂的大都市,成为面向世界的最靓丽的东方形象……

  (文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为便于阅读)

  李春雷:河北成安人,1968年生,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报告文学《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宝山》、《摇着轮椅上北大》等。2006年,《宝山》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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