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
“我就应该是干活的”
念书的时候，金莲非常喜欢文学，经常熬夜在油灯下看古典名著，读到感动之处，还会为书中的人物担忧、落泪。读书之余，金莲也喜欢写东西。她因为善于在作文中引用古诗，多次受到老师的表扬，她的文章在学校还得过奖。当时金莲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她要考大学，以后去实现自己的“文学梦”。可是没想到金莲刚读到初二，就不得不服从父母的安排，辍学了。
记者：还记得当时父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金莲：我在我们家排行老六，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当时我母亲说：“你看我跟你爸身体都不好，还要供你两个妹妹上学，挺困难的。而且你大哥长年在外打工，家里活儿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就别念了，下来干活吧！”
记者：为什么让你放弃学业，而不是别人？
金莲：我最小的姐姐还比我大10岁，她们都已经结婚了；而我的两个妹妹年龄还小，身体也不好，我身体还行，所以只能是我来帮助父母。
记者：就这样放弃了学业，真是挺可惜的……
金莲：那时候我出去干活，总能遇到去上学的孩子。一看到他们，我这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记者：你这么难过，家里人安慰过你吗？
金莲：（摇摇头）我父亲性格特殊，在家里总是板着脸，也不和我们聊天。母亲每天要干很多活，已经够累了，也没时间问我上学的事。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干活的，没人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记者：“就是个干活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金莲：我当时只有16岁，在家里却什么活都得干，而我的妹妹因为念书，就可以连手都不用伸。那时候农村过年前都要准备米啊面的，有一年，我淘了50斤黄米、20斤苞米■子，自己扛到两里地以外的生产队去磨，因为人多，一直排到后半夜两点多才磨上，家里也没人想到来看看情况，帮我个忙。几十斤的米，磨成面特别重，全靠我一个人把它们扛回家。到家时都已经是后半夜三四点钟了，我只休息了一小会儿就起来了，要过年了，活特别多。可家里没一个人问我要不要再睡会儿，因为她们觉得我就应该是干活的……
记者：你没想过再去上学吗？
金莲：想过，后来我忍不住求我母亲，母亲让我去学校又读了一年，把初中毕业证拿回来了，好歹算有了结果……
“我的苦日子从此开始”
金莲21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闯关东的山东青年。因为那时候国家已经恢复了高考，青年来找金莲的父亲辅导外语，他想在吉林省报名考大学。可最后因为他是外地户口，没有报上名。金莲可怜他一个人离家在外很不容易，在他学习的那些日子，金莲给了他很多帮助，时间一长，周围邻居就有了传言，说她和青年之间有暧昧关系。甚至还有小伙子取笑她：“东北的小伙多的是，你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一个小山东？”
记者：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金莲：我就觉得他挺不容易的，他家条件也不好，他本来想出来考学，结果没考成，他也不好意思回家，只能留在这边找工作。
记者：你父母听到这些传言后说了什么？
金莲：他们都是要面子的人，听邻居那么说，就想快些把事情解决了。考虑到那时候我结婚年龄也到了，我父亲就说：“他虽然穷，但是对你还挺有心的，你也别心气太高，就和他结婚吧！”就这样，我的苦日子从此开始了。
记者：苦日子？因为没钱吗？
金莲：一开始是因为没钱，日子过得苦；后来是因为我丈夫，他经常喝酒，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
起初两人感情不错，合伙开了个豆腐房，挣钱虽然不多，但也能解决温饱问题。随着两个女儿和儿子的相继出生，五口之家的日子显得紧紧巴巴的。一天，金莲的丈夫忽然决定不开豆腐房了，因为太累，他要去附近的糖厂做临时工。临时工每月工资120元，刚够家里人吃饭。就在这时，金莲的丈夫开始酗酒。金莲眼看着她的丈夫一天两顿酒，只顾着自己花钱，实在没有办法，她开始出去跑买卖挣钱。
记者：你没尝试着和丈夫沟通一下吗？
金莲：怎么说？他根本听不进去。因为喝酒，他就像变了个人，脾气特别大。他喝酒时，下酒菜还都得见荤腥，缺一顿都不行。我做豆角他都不吃，骂骂咧咧地说我那是拿“柴火”对付他，然后就自己出去吃，不管我和孩子。因为总喝酒，他的身体都垮了，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那医生是你家亲戚呀？有钱也不能给他们！我早晚都是死，喝死我也认了……”
记者：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金莲：他一直觉得自己有才，可是没发挥出来，现在却要每天做那些脏活累活，他觉得很委屈。他心里压抑，就只能拿我们出气。
记者：他打你们吗？
金莲：那倒很少，主要就是骂。他要是在家，啥都得听他的。只要他睡觉了，任何人就不准开灯。你说大夏天的，哪有晚上6点就睡觉的？你要是不睡觉，看电视，他醒来看见了也骂，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扯犊子”，不干正经事……
记者：想过离开他吗？
金莲：唉，你说我俩在一起这么多年，那么多苦都咬牙坚持过来了，哪能说分就分？况且小儿子刚20岁，还没结婚，我俩要是现在离了，儿子以后找对象都会受影响……
记者：看你每天生活在忍耐中，挺辛苦的！
金莲：唉，我忍耐的又何止这些！现在我儿子跟着别人学技术，小女儿还在读大学，为了供他们，我的压力已经不小了，可家里还有外孙和侄女需要照顾，我每天都在忙，根本得不到休息……
“他们把孩子都扔给了我”
2002年，金莲的大女儿刚结婚时，她女儿的婆家拿出一万元彩礼钱。孩子出生以后，她女儿的婆家为了把钱要回去，总找借口向她女儿借钱。小两口儿因为钱也经常打仗，为防万一，她女儿把钱存了起来，存折放在金莲这儿。可是后来她女儿的婆家人想到一个主意，把存折挂失，然后再把钱取走，从此存折成了空折。
记者：这件事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金莲：我女儿最初在我家坐月子，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等孩子过了百天，我女儿一看丈夫天天就知道上网吧，不干正事，什么也指不上，就打算去百货市场兑一个服装床子。这边跟市场的人都谈好了，准备取钱时，却发现存折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记者：你们很快就想到原因了吗？
金莲：都不用想，当时银行说，钱是挂失后取走的。这肯定是她婆家人干的！回去我女儿就给她丈夫打电话。
记者：她丈夫怎么说？
金莲：他在电话里不承认，说不知道这件事，当天晚上回来也说不是他拿的。后来把我逼急了，我说你这是诈骗，你要不说实话，我可以报警把你抓起来。
记者：那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金莲：我女儿跟他生气啊，当天晚上带着孩子就在我家住下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女婿在家里留下一张字条说：“老婆，那钱是我们家人骗去的，我要不回来，我去死了。”从此人就跑了，到现在一晃五六年过去，整个人音讯全无。我女儿一赌气，也离开家去沈阳打工了。
记者：孩子怎么办呢？
金莲：唉，只能是我来带啊！虽说大女儿每年回家也给孩子买些吃穿用的，可是平时她人不在，也不能替我减轻负担，我这外孙还特别淘，每天为了看他，我得追着赶着的，把我累得一身是病，孩子的爷爷奶奶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记者：你刚才说，你还有个侄女在你家？
金莲：说来我那个侄女也是命苦……1995年，我小叔子带了一个女人来我家这边打工，当时那女人都怀孕6个多月了。在这边生完孩子，两口子说要回趟我婆婆家，先把孩子放在我家寄养几天。结果俩人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托人打听下落，才知道他俩根本没结婚，而且那个女人是离婚的，在老家还有俩孩子。后来他俩感情破裂了，可谁都不想要孩子。
记者：你一个人照顾这两个孩子，经济方面的压力很大啊！
金莲：那也没有办法，只能省着点，总不能眼看他们饿着。可我侄女只念了6年小学，我就没钱再供她了，现在她都14岁了，每天只能在家帮我干点零活。
记者：没想让家里其他姐妹帮助一下吗？
金莲：因为境况不好，我跟她们联系很少。而且不管自己再怎么难，也不好意思向她们借钱，借了也还不上……
记者：面对这么多困难，你怎么调节自己？
金莲：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能跟孩子说，他们太小，不能懂。我就自己动笔写，把我这些苦闷都写出来。时不时我也愿意给报纸投个稿什么的，有时候贪黑写到半夜，边写边掉眼泪，不过，写完东西我这心里就舒服些……
记者：你给报社投稿，丈夫支持吗？
金莲：他不让，他坚信古人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他总骂我说：“你不得那几个稿费，也不能穷死！天天非要出头写什么稿子！”
记者：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金莲：唉，都已经这样了，凑合着过呗……丈夫天天发脾气，我也没精力和他计较那些。我就压住怨气，他说他的，我忙我的。我就想，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能忍就忍了，我这大半生都过去了，后半辈子，差不多就行了……
金莲活得很苦，她一个人既要供小女儿上学，又要照顾儿子的生活，同时还要抚养刚满5岁的外孙，以及被抛弃在她家的她小叔子的女儿。在承受这些的同时，她还要每天忍受来自丈夫的辱骂和冷遇，用金莲自己的话说：“有时候真想到一个无人的山谷去放声大哭一场！因为心里的压抑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