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采访时饿了、渴了,我们捡起废墟中的苹果和水;采访中水库出现险情,我们一边逃命一边采访。
凝望天空
成了小姑娘最后的瞬间
透过朦胧的月光,我看到不再恬静的夜色——车窗外满是倒塌的民房,草皮上睡觉的灾民以及风驰电掣般驶过的救护车。5月13日的凌晨,夜色不再寂静,空气中透着窒息。
连夜抵达四川省安县时,尽管已是后半夜,但我们仍没有丝毫睡意!心中如有千斤巨石般沉重——已经死了3000人了,那是何等惨烈的灾难!
经过安县安昌镇时,黑夜终于褪去了伪装,灾难露出了真容:一堆堆废墟,一批批逃出来的灾民,一双双惊恐未定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灾难,鼻子很酸,心里很痛。
路边换轮胎 身旁滚石如打雷
越往灾区深入,惨状就越触目惊心——水泥路张开了大口;汽车被压成了铁饼;公路巨大的挡墙被千吨滚石砸出了大坑。司机龙伟和夏杰东,一人驾车,一人盯着右边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山崖。
终于进入四川省北川县麻柳湾。
一块有两层楼高的巨石横亘在马路的左侧。我往上望去,巨石滚过的山林已经褪色,树木断得只剩树桩,连皮都没有了。由下往上看去,原本绿色的山林,被巨石活生生滚出一条“路”来。
在巨石面前,山川尚且如此,人呢?车子从巨石边驶过,我的心不寒而栗!
眼看北川城近了,然而道路却越来越难走。水泥路面平均每半公里,便有一截碎石翘出路面,棱角分明地横亘在路中,似乎要阻止一切前进的脚步。终于,我们的采访车后轮胎被割爆了。
龙伟和夏杰东正在更换轮胎时,我突然听到了打雷声。晴空哪里来的雷声?正在纳闷之际,我看到河岸对面一座垮了半边的山崖下升腾起浓烟,大大小小垮落的山石,犹如万马奔腾,轰隆隆地往河谷冲下来,雷声在山谷间回荡。
看到坚强的父子
我的眼泪不听使唤
“妈——我要找妈妈——”曲山镇通往北川县城的公路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时是5月13日上午10时许,北川的上空下起了雨,凄冷的雨。小男孩头发滴着雨水,衣服已经湿透,他把右手横在眼前,不停地擦泪水。
“儿子,不哭,爸爸还活着!”人群中冲出一个中年男子,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已经开花,光着双脚。他将小男孩紧紧地拥在怀里,一个七尺男儿竟当街放声大哭起来。“妈妈,我要去找妈妈!”小男孩倔强地挣脱了父亲的怀抱,父亲又一把把他拉住。
“儿子,只要自己能活出来,就是勇敢的,爸爸还在你身边!”
什么也不用问了,一切都明白了,父子俩泪流满面地望着北川的方向——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一个丈夫失去了妻子。孩子呼唤妈妈的声音,像刀片一样,一点点割裂着我的心。悲怆在我的心中涌起,眼泪已经不听使唤地流下来。
“小朋友,听你爸爸的话,要坚强!”
我走上去,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他,想让他平静下来。突然,小男孩不哭了,竟晕了过去。我连忙帮助他的父亲将孩子抱起往路边的临时急救点送。万幸的是,小男孩只是伤心过度,送到急救点后就醒了过来。我这才如释重负。
学校被摧毁 只剩下国旗不倒
终于走进了一片废墟的北川县城。
这哪里还是一座县城!这哪里还有美丽羌乡的影子!残垣断壁,流离失所,满目疮痍……我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形容眼前的惨烈和悲怆。
老城通往新城的桥梁垮了,被震裂断为几截,通往外界的公路消失了,幼儿园不见了,被垮下来的山深深地埋进地里。北川菜市场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成百上千吨重的石头。
我爬上一块巨石,跳下去,努力往前走。突然,脚被绊了一下,爬起来才发现巨石下面压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的旁边,一个小姑娘面朝天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离我不到一米远。
我被震撼了!可以想象,这里曾是多么的热闹——汽车穿行,小姑娘骑着自行车漫步,路人在花台边休憩,菜农挑着卖完了菜的空挑子高兴地回家……
然而,北川城的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北川城不会醒来,小姑娘不会醒来,他们再也不会醒来……凝望天空,成了小姑娘留在世间最后的瞬间。
新县城的空气同样到处充斥着灾难的气息。
“李老师,李老师,你在哪里啊?”北川县公安局旁边,这里本该传出朗朗的读书声,读书声没有,只有撕心裂肺般呼唤老师的声音在巨石间回荡。
山石淹没了北川中学新校区,淹没了读书声,淹没了校舍,淹没了操场!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学校门前的旗杆还巍然屹立于乱石之间。我看到,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风中高高飘扬。
没带水和食物 废墟里捡苹果
新县城广场旁边,美丽羌乡的巨大广告牌还矗立不倒,可是,在她的面前,羌乡已不再美丽,到处是寻找亲人的哭泣的身影,呼唤亲人的声音在冒着青烟的废墟上回荡。
偌大的一个北川县城,已经找不到街道,找不到可以走的路。我看到原幼儿园废墟上有失去亲人的人们在痛哭。
爬上工商局所在的废墟后,我眼前已经没有路。棱角分明的断壁,张着大口的倒墙,横亘着的木梁,稍有不慎,脚下便可能垮塌。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像钻地道一般,我爬过了一根木梁。然后,前面的“路”却险象环生,倒塌的脚手架在两堆瓦砾间架起了一座独木桥。猫着身子,蹑手蹑脚,走钢丝一般,我终于跨过了独木桥。钻过一座倒塌的塔吊,双手摸着突兀的断壁,我终于爬上了幼儿园的废墟。
时间到了下午,我和摄影记者王远凌都已累得没有力气。这时,我们才想起,走得匆忙,采访车上的水和干粮一点也没有带在身上。他捡起了废墟中的一个苹果,我拾起了一瓶矿泉水……
本报记者 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