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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19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亲历汶川大地震 12

  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他让救援者肃然起敬

  通往映秀的路依然泥泞,垮塌的山体已毫无新意。映秀,一座有着女孩名字的小镇,拥有的景色如同女孩般秀美。如今让人们记住的却是汶川大地震的震中身份,曾经的秀色已成了记忆。能看到的仍是满城的废墟,同样的废墟这里却有不同,那些零星挺立的残楼,布满X型裂缝,窗上的防盗网已完全扭曲。看到这些我想象不到,这些建筑承受了怎样的伤痛和折磨。

  映秀镇漩口中学有些冷清,教学楼从5层下沉为2层,宿舍虽未倒但已满目疮痍。这里在地震过后出现过奇迹,地震发生时曾有无数感动。有件事至今让学生难以忘记,也打动了作为记者的我。故事主人公名叫方杰,是来自漩口镇的33岁的老师。得知他的故事完全是偶然,负责掩埋遇难者遗体的战士,无意间讲起了这个平凡而伟大的老师。

  漩口中学与映秀中学合并后,方杰从漩口来到了映秀,成了漩口中学计算机老师。    

  5月12日下午,方杰在4楼给初二5班学生上课。教室的讲台上放着一台电脑,学生们都围在方杰的身边。那天天气让人觉得有些热,教室大铁门也就没有关上。14时28分,教室的地面突然上下抖动起来,人仿佛被抛到半空,又重重被摔在地上。方杰意识到地震了,他让班里学生向外冲。门是学生逃生的惟一通道,如果抖动让门关上的话,学生就肯定被封在里面。

  方杰跑到门口用背顶住铁门,并催促学生们赶紧跑出去。抖动后紧跟着是摇晃,人被摇得东倒西歪,门的力量似乎变大了。顶门的方杰显得吃力,他不得不更换个姿势,伸直双臂推着那扇门,背部紧紧靠在门框上面,将自己身体变成了支架,班上50名学生从他的腋下逃生。可整栋楼突然发生下沉,教室的门开始发生扭曲,两侧门框向中间挤压,方杰来不及躲闪,被夹在那里……

  挖掘持续在漩口中学进行,5月28日救援人员进入教学楼4楼,目标是方杰所在的那间教室。下午5时许,救援人员终于发现方杰,虽然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了,可他仍然保持生前的姿势,“双手推着教室门,背部顶着门框。”

  来自攀枝花的救援人员撬开门框,将方杰的尸体抬到空地,他们立正、默哀,向他表示敬意。

  听到这里,我的鼻子有些酸,同样是这所漩口中学的老师,有人在遇到灾难时选择逃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他留下,把生的希望留给学生,死亡留给自己,我知道方杰的妻子陈梅也是该校老师,很想尽快见到她,找到问题的答案。办公室主任邓坤告诉我,学生被安置到成都去了,已经复课,陈梅去上课了。

  我完全震惊了,这场灾难不仅让陈梅失去丈夫,更失去了只有5岁的心爱女儿。她甚至没能见丈夫最后一面,就这样不舍地离开映秀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不知何时才能去看看丈夫和女儿。

  我从陈梅身上感受到了一名人民教师面对学生的责任,也正是身上的这种责任,让方杰作出人生最重要的决定。我虽然不知道方杰的长相,但当其妹夫林峰去祭奠他时,我还是跟着来到了山上,去缅怀这位值得尊敬的教师。

  但愿天堂没有地震

  三声剧烈爆破声后,我向映秀镇里面走去。无意间碰到西安兵卓越,聊起地震后的经历。5月14日上午,他跟随成都武警指挥学院,从都江堰徒步行进11个小时,背着30多斤背囊走进映秀。抢救生命只有短短几天,更多的时候都是寻找逝者。卓越在挖掘中经常会碰到这样的事,看到一个人的手,再深挖,又看到另一个人的手臂。他和战友们起初都有些胆怯,可随着一具又一具遗体被发现,恐惧没了,徒留难过。我没和他过多谈及寻找遗体,毕竟这位上世纪80年代末出生的小战士,所面对的情形已给他很大压力,如果让他继续回忆有些残忍。

  5月28日晚9点多,我和摄影记者走进映秀废墟,整个映秀镇伸手不见五指。桥头站岗的战士告诉我,有亮光的地方就在挖尸体,沿着河岸向最近的灯光走去,没有半点月色,防化服依然显眼。大概走了10多分钟,眼前出现了两盏探照灯,高处的帮助机械清理废墟,平地上的探照灯下有20来个人,他们穿着防化服或坐或站,小声地在说着什么。周围的建筑里外都是漆黑,气氛让我觉得有些阴森,但因有这么多人在,我不害怕。4名战士从远处废墟渐渐走近,共同抬着个黑色的大袋子,并将它放在最亮的空地上面。

  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不再吭声,默默注视着袋子。我知道袋子里是逝者的遗体,平日里对尸体比较抵触的我,在那刻完全没有了恐惧感,只想着尽可能地靠近它。袋子打开了,里面是具腐烂的尸体,头部变成了个骷髅,与躯体已完全脱离。三名法医开始忙碌起来,一人先取出逝者身上的遗物,再对其性别进行辨认。另一人在旁边记录着,对死者编号。第三人要对死者进行拍照。接下来就是DNA样本提取,为了保证DNA数据的准确性,一名法医会扶住逝者的头,用工具拔下颗牙齿放入袋中,接下来就剪下片指甲、提取块皮肤,同样是分装在专用袋中,再装入写有编号的袋中。不知是对工作太熟悉了,还是表示对遇难者的尊敬,整个过程中没有言语交流,只有几个简单的手势,简单得只有他们才能明白。周围的战士也是默不吭声,站立着注视着这陌生的逝者。

  随后,工作人员还会将写有编号的卡片,放在专用袋中拴到遗体身上。到此DNA样本已提取完毕,可法医还是要弯下腰,稍稍整理下逝者衣服,虽然只剩下几块破烂的布片,但他们还是非常地认真。遗体离开前,战士会在遗体上撒石灰,这是为了生者的安全。再由4名战士将其抬到映秀镇外的山上。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现场充满凝重的气氛。战士告诉我能找到遗体,他们心里能舒服些。

  从映秀镇桥头到镇外山上,这是镇上惟一有路灯的路,战士们抬着逝者的遗体,沿这条路送他们最后一程。那夜,我就睡在停在这条路边的车内,映秀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远远就能听到战士的脚步声,我知道有遇难者的遗体发现了。每当有逝者从自己身边被抬过去,我都会微微起身看看他们,想知道战士们有怎样的举动,同样的步伐、装束、沉默,面罩遮住所有人的面部,不知那背后是怎样的表情。偶尔,战士返回废墟的途中,他们也会彼此聊聊天,谈论那些逝者的不幸。次日,穿上防化服的我走上了那座山,3条超过3米深的土沟里,静静埋葬着逝者的遗体。虽然法医提取了DNA的全部样本,可未必每具遗体都能找到家人,这么做也许就是为尊重死者。在这里,战士们从来不提死者、尸体几个词,取而代之的是逝者、遗体甚至遇难同胞,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是不幸的,不想再用言语去伤害任何人,他们希望逝者能够走好,但愿天堂里没有地震。本报记者 杜俊岭

  连载精编

  采访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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