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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18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58个北川兵和一个心理咨询师

谢洪波与两位来自北川的羌族士兵谈心 本报记者 张英男 摄

  “大功团的战士家在灾区的,要尽快把名单统计上来,有可能的话,争取和他们的家人取得联系,同时要做好思想工作……”

  以5·12汶川大地震为题材拍摄的电视剧《震撼世界的七日》正在热播。剧中开赴救灾一线行程中,师长王远征说了上面的话。

  王远征知道,这时候,他的这些兵想着救人,也担心家人。他不想让他的兵在救援的同时,心理和精神还背着那么沉重的负担。切实而具体的关照,至少会让这些兵在给予他人援助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部队给予他们的温暖力量。

  戏剧来源于生活,但现实往往更残酷。《震撼世界的七日》里的这一片段,在此次抗震救灾的部队中也大范围存在。本报此篇报道要说的,就是那些因种种原因未能去救援,但家里同样受灾的战士,部队工作人员对他们内心的及时关照,更让人感动。

  他,和剧中的王师长一样,灾难来临时,也想到了那些四川兵,他知道,他们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和哀痛。

  33岁的谢洪波所在的驻吉某部是沈阳军区战士家乡受灾最重的部队,川渝两籍236名战士的家乡不同程度受灾,58名战士的家乡就在震中北川,这群平均年龄20岁的小战士,正经历着人生中最大的痛。

  部队发起了一场“心理战”,打响这场战役的就是军医谢洪波。

  地震来临 北川战士心急如焚

  5月12日15时许,谢洪波正在操场进行体能训练。突然,他收到一条手机快讯:四川发生强烈地震。谢洪波和队领导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连队看看,因为这支部队有不少来自四川的兵。

  他走了5个连队,统计出的数据是,共有30多个北川籍战士。后来,相关部门统计,整个部队共有58个北川兵。

  得知地震消息,他们做着同一件事——打电话。坐立不安,不停地走来走去,还有的小战士在不断地搓手,他们排着队打电话,放下电话,都在摇头。

  谢洪波嘱咐连领导,这是一种焦虑的情绪反应,要允许战士们哭、喊、闹,这是正常的。

  求助教授 连夜写出疏导方法

  谢洪波是学临床医学的,2000年来到这个部队。2001年,他发现新战士普遍不适应新环境,闹情绪想回家。从那时起,他开始自学心理学,并且,他认同一种观点:仅仅身体健康未必是真正的健康。2006年,谢洪波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资格,成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地震发生后,谢洪波遇到了一个新课题——灾后心理危机干预。这是他未曾接触过的。当晚,他查询了很多资料,还打电话给军医大教授,试图请教一种直接有效的心理疏导方式。他连夜写了一份《灾后战士心理疏导方法》,第二天一早,紧急分发到各个连队。

  改变授课内容 讲解灾后焦虑

  5月13日上午,正好是部队心理健康教育课,谢洪波临时改变授课内容,讲的是灾后焦虑与认知。

  部队全体战士悉数到场。他说,之所以没特别给川籍战士授课,是为了避免强化他们的无助感和孤独感,在集体里,相互支持是最有效的。

  他强调了6条原则,要求上至首长、下至士兵,都要谨记。其实,这6条原则是特别说给川籍战士听的。

  1.不要隐瞒感受,试着把情绪说出来,让战友一起分担自己的悲痛。2.不要不好意思或忌讳,而避开和别人谈论这个话题,要让战友有机会了解、关心自己。3.不要勉强去忘记,伤痛跟随自己一段时间是正常的。4.好好休息,尽量和战友在一起。5.如果有任何需要,就向干部、班长、战友提出来。6.伤痛之后,恢复到正常生活、作息规律。

  全体军人形成心理援助战线

  这些原则,大家都记住了。结果,5月13日傍晚,第一个北川战士打通了电话,得知两位亲人离世,先是小声抽泣,继而嚎啕大哭。战友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让他尽情大哭。

  谢洪波坦言,一个心理咨询师面对58名北川籍战士,自己的力量实在有限。

  这批北川籍战士2006年入伍,最大的22岁,最小的19岁。在他们眼里,医生是军官,一见面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根据这个特点,谢洪波把心理援助的任务分化到各个班,24小时与战士朝夕相处、像老大哥一样的班长就成了最重要的“咨询师”。

  谢洪波的自我解压

  每天接收着负性情绪,谢洪波也有承受不了的时候。每隔几天,他都会给第二、第三军医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打去电话,除了请教,更是在缓解内心的压力。

  助人自助,这是他关注心理学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从表面看,他和战友们是在用心关怀北川籍战士,其实,这些小战士身上的可贵品质也时刻感染着周围的人。坚强,有韧劲,能吃苦,有责任感,这批多数来自山区的小战士让谢洪波更加坚信一点:人是有自我康复能力的,要相信内心的力量。这也是他一直不主张过多心理学技术干预的原因,这是出于对人的信任,更是对军人的信任。

  因为天性、成长环境的差异,每个战士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心理反应,但有三个人给谢洪波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们代表着心理援助的不同个案。

  个案A

  心理问题引发身体反应

  5月17日,突然有一个小战士来到卫生队,“我头疼,胸闷,可能是感冒,我来开点儿药。”检查了一下,小战士确实嗓子发炎。谢洪波给他开了药。

  可是,第二天,小战士又来了,吃药不管用。卫生队医生立即送他去二二二医院会诊。

  随后,谢洪波来到小战士的连队,一问才知道,他叫母勇,19岁,北川人。地震中,失去两位亲人。

  一下子,病因找到了。这是灾后因心理引发的身体不适,包括疲倦、失眠、做噩梦、心神不宁、头痛、发抖、恶心等症状。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58名北川籍战士出现了类似身体反应。熄灯后睡不着,只能瞪大眼睛,想起小时候漫山遍野地疯跑;参军时,爸爸来送行,使劲挥着手;家乡的老房子、大山、小河……

  想着想着,泪就淌下来,一想到亲人生死未卜,揪心地疼,大口大口喘气,又怕影响战友,只能把头埋在枕头里,擦眼泪。

  当天,母勇从医院回来,谢洪波特地给他进行了心理疏导。母勇说,老房塌了,父母没事,可有两个亲戚遇难了,虽然是远亲,可从小就亲。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几天后,连队开拔驻训地,母勇随队离开。每隔几天,谢洪波就要给连领导打个电话,问情况。现在,只能靠母勇身边的战友来做心理支持和疏导。

  个案B

  两个小战士的心理互助

  19岁的杨永露、高健一同来自北川县禹里乡慈竹村,两家相隔5公里,是老乡,也是同学。

  地震发生时,高健正在山区驻训地,试图联系家人,但毫无音信。5月18日,小姨给杨永露打来电话,告诉他,父母、妹妹、爷爷已被转移到安县安全地带。

  亲人找到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可是,一想到山上的高健,杨永露又紧张起来。他托小姨尽快联系高健父母。此后,每天傍晚,两个小战士都要通一次电话,因为用的是军线,只能说短短的几分钟。

  5月20日,杨父打来电话报平安,杨永露赶紧嘱咐父亲,一定要回村里看看,帮高健找亲人。

  每天,杨永露要提前想好久,怎么说话才能既不刺激高健,又能安慰他。他把得到的一点点消息传给他。

  “咱们那里是木房子,即使塌了,也不会很严重。再说当时村里人都在地里干活儿呢,而且当天乡中学放假,弟弟不会有事,再说好多部队都去救援了……”这些信息多少给了高健一点儿安慰。

  6月24日,好消息传来,亲人找到,父母、弟弟平安无事。放下电话,高健跑出营房,面对空旷的大山放声大哭。44天,他是这支部队最后一个联系到家人的北川战士。

  谢洪波说,这是两个同乡小战士之间的心理互助,一样的乡音,几乎相同的心理反应,这让他们之间的心理支撑容易建立起来,也容易形成亲情感、安全感和信赖。

  因此,部队没有把北川籍战士分开,而是通过打篮球等体育活动把他们聚集起来,实践心理互助。

  个案C

  一张永远寄不出的生日卡

  58名北川籍战士里,最大的创伤在母志豪心里。他家在北川县曲山镇。

  5月12日,正是父亲46岁生日。他乐滋滋地买了一张贺卡,琢磨了一中午,写贺词,刚写好,准备寄出时,地震的消息传来。

  3天后,远在成都的表姐打电话告诉他,曲山镇发生了山体滑坡,亲人们都找不到了。18日、19日,表姐找遍了绵竹、九州等多个安置点,依然毫无消息。

  远在海南的姐姐和弟弟通电话,两个人相互安慰:咱们得朝好想,爸妈、爷爷、姥姥不一定在家。

  然而,最终的消息传来,握着电话,母志豪突然笑了,面目冷漠,咯咯地傻笑,吓呆了旁边的战友。之后,他开始轻轻抽泣,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最后嚎啕大哭。

  当天,父亲生日,正当亲友举杯同贺时,地震了,泥石流顷刻而下,亲友全部遇难。

  谢医生说,即使是傻笑,都是正常的,这是处在应激状态下的反常情绪,经历丰富的成年人也无法承受,更何况他只有19岁。

  算着父亲快过生日了,他特地买来生日卡,这是19年来,他送给父亲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一份永远寄不出的礼物。

  今年11月,母志豪即将退伍。他说,想回家。房子没了,亲人没了,可是,还是想回去,那里毕竟还是家。

  “回家去,磕个头,烧点纸,尽份孝。”说这话时,他直直地坐着,双手用力握在一起,泪一直在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

  一场地震逼着这个小伙子突然成熟起来,他开始思考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他说,回家后,要好好生活。

  什么才算是好好生活?“每一天过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

  等到母志豪离开,谢洪波叹了一口气,他说,其实他并没好,心理重建需要3年到5年,现在,他努力着把悲伤压在心底。

  本报记者  黄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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