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版:相对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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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18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亲历汶川大地震 11

  连载精编

  采访手记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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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又爱又恨的龙门山

  回到医疗队的营地天色已晚,山上的部队、志愿者都撤到了龙门山镇,这里也只剩下我和医疗队的人。地震后供电设备完全中断,天空中半点月色都没有,东林寺漆黑得让人有些窒息。躺在帐篷里大地是床,地面有些不平有个坡,刚在坡上翻身就是坡下,身上盖着借来的被子。帐篷外异乎寻常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鸟的叫声,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听过。那夜,我闭着眼睛根本没有睡,想着地震刚发生时的场景,到底是怎样的惨烈。

  早上,帐篷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成都空军某部官兵准备上山,我也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很快和小分队里的主任聊起来,他叫唐先锋,地震后进入龙门山镇。提起当日亲眼看到的场景,这个汉子不停地谈起“惨”。战士们提到最多的也是这个字,从龙门山镇往上的路中断,他们徒步向山深处进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烟雾,到处是向山外逃亡的灾民,无论孩子还是老人、男人还是女人,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过了东林寺,山体滑坡严重,人们从滑坡的地方向外爬。唐先锋翻过滑坡山坡的时候,80多岁的大爷大妈看到他,“扑通”一下都跪在了地上,因为他们知道得救了。再往里走路旁到处是尸体,有些人是受伤无法治疗,活活病死在逃生路上的。说到这战士们的声音哽咽了,我不忍心再去问那天的情景。

  到达响水洞,唐先锋忙碌起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走进废墟,似乎在废墟中寻找着什么。眼前就是他家的小院和刚修建的二层小楼。他世代都居住在这个地方,生活从几年前开始改变。龙门山镇因为独有的景色,逐渐成为成都旅游“圣地”,特别是九峰村的银厂沟,更是被誉为“小九寨沟”。眼前的男人也开始做生意,将自家改成了“休闲山庄”,每年夏天都有十几万元收入。把这些钱再用来改善硬件。地震发生时,他幸运地存活下来,女儿却遭遇了不幸。可身价已超百万的他,却因房屋的全部坍塌,全家仅仅剩下了1400元。而他们赖以生存的银厂沟,随着地震的发生已不复存在,两座山发生位移将山沟完全掩埋。

  彭州市最为外界熟悉的是银厂沟,它是龙门山国家地质公园的一部分,它与汶川之间所隔的就是龙门山。龙门山断裂带造就了这里的秀美景色,它给村民们带来无限的财富,靠山吃山的人们感谢它的赐予。可正是龙门山带来了这场灾难,它无情地夺走了人们身边所有,甚至是维持未来生活的希望。这个男人抬头看了看龙门山,我知道他曾深爱着这座山,可如今对它的感情有些矛盾。

  随风而逝的生命奇迹

  每晚躺在帐篷里的时刻,都是每天最痛苦的时候。闭上眼睛思绪回到白天,曾目睹的惨状定格在脑海中,这是从未体验过的煎熬。每晚都会突然发生的余震,已经成了我的夜间“加餐”。短暂的抖动,远处传来巨响,是山体滑坡的声音。起初,心中的害怕根本无法形容,听灾民讲了太多地震的情形,让我晚上每次感到震动的时候,总担心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地震,害得我总是不能安心地睡觉。我很盼着找个人聊聊天,缓解下心中无形的压力,可身边的官兵们都睡了,不想再去打扰他们了。我将被子拉到头上,尽量想着开心的事,让自己不再去关心余震,遇到晃动就当躺在摇篮里。自己就在空旷的地方了,就算大地震真的来了,也没其他地方能躲,听天由命算了。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渐渐地,我也习惯了晚上的那段“加餐”。甚至每次余震过后,我和帐篷里的官兵都会讨论,这次是不是比上次时间长,滑坡的山体可能在哪里。后来甚至余震来了的时候,要不是其他人问起我,自己压根感觉不到晃动了。

  真的很盼望能够有幸存者,可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已过,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接下来发生的才是真奇迹。每天采访工作有序了许多,从东林寺出发跟随各支部队,或上山或下山只要有人,肯定就会有很多的故事。这种无序的生活状态中,能够如此有规律的活着,难得。17日,跟随医疗队到山上进行巡诊,看到仍不断有救援部队集结。可任务似乎发生了变化,主力需要开通最后的道路,剩下的战士化整为零,在各个地方进行废墟清理。

  那座埋着村庄的山坡,已经被战士们打通。再往前走几乎见不到滑坡,路两旁的休闲山庄全部倒塌。路过九峰村十组的时候,我看到白水河上的桥冲垮了,成都军区官兵在废墟上忙碌着。中午11点多,当我再次从此路过时,那块废墟清理得已差不多,战士们正在路边休息着。我的脚上走出新的水泡,真的想在这里稍作休息。屁股就要挨到地面的时候,突然身边的小战士喊“有人招手”。

  周围20多名战士都站了起来,顺着战士的手将目光投向对岸。那边仍是片垮塌严重的废墟,只有座4层小楼还屹立着。我面对的4楼有个红框窗口,隐约看到里面有影子闪过,好像是幸存者在挥动手臂。起初,有人怀疑那不是人在挥手,可能是房间里水管在喷水。但没人相信这些人说的话,仍然坚持那里就是有人。成都军区的20余名官兵,还不犹豫地向对岸奔去。我的疲惫也瞬间消失,跟着部队冲了上去。眼前本来就有座桥,可地震让桥身断了。官兵只能向山下走500米,去走另外一座跨河桥。

  白水河的水已漫过桥面,桥体随时都有可能坍塌。对面路上也是大量积水,不是山上何处下来的水,猛烈地冲击着狭窄的路。所有困难在挽救生命前,都早已经变得甚是渺小。官兵们一路奔跑,嘴里念叨着“快”。可来到那4层楼前,所有人都愣住了,无人再去吭声。那不是窗口只是镜子,当有风吹过的时候,镜子会不停地晃动,闪过的影子就像挥手。战士们转身走进废墟,不停地呼喊着“有人吗?”我有些沮丧很想骂人,可又不知道该怪谁。也许是该死的镜子和风,不应该在这时候戏弄大家。低着头向河对岸返回,还是走过来时的那座桥,突然感觉到河水的冰冷。战士们也许常会遇到此种情况,但在这里没有狼来了的故事,只要与幸存有关的迹象,哪怕是假相,谁都不会放弃那最后的希望。哀悼日那天,我离开了熟悉的彭州,返回成都准备前往映秀。    

  本报记者 杜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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