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精编
采访手记
9
购书热线:0431-96128
定价:38.00元 送书价:28.50元
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灾难面前,人们的内心变得更加纯粹,一切利益、名誉、地位……此时站在生命面前都微不足道。
——本报记者 苗颖
我愿做“白马”的一名祭者
“你无法想象大地震的恐怖,地下发出来的巨大的响声是人类任何噪音制造者都制造不出来的,天摇地动,瞬间倾城,人类文明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作用。”
这是四川省绵阳市一名亲历地震的记者对于瞬间灾难的回忆。
大自然的凶徒在那一刻闯入了巴蜀大地,一个孩子从三楼往下跑,他突然发现同学们怎么都跳下去了,原来一楼和二楼已经塌陷下去了,这个孩子很幸运。
北川中学一个叫刘杨的男生经常在噩梦中惊醒,班级里有个要好的同学和他同名同姓,而且经常是班级里的第一名,就是这个孩子,被砸扁了。生者刘杨每次回忆,眼神都停留很久,然后念叨出一句:他的脑浆都砸出来了。
灾后的北川,道路发生断层,有的地方陡然升高好几米,有人回忆,很多人是被这样的路面弹出地面后摔死的。钱币从以前的银行中散落出来,从马路上散落的手机和香烟上,才可以分辨出这个地方以前是经营哪个行当的。
废墟中到处是救命的呼喊声,可是徒手的人们无法拯救生命,有幸保存生命的人以后夜夜梦里都是那样的呼喊,刺得人浑身颤抖,然后是深深的自责和悲痛:我怎么就没能把他们救出来!
“孩子,这个时候,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吧,你可能很危险,但你将收获很多感动!”这是一名羌族老父亲给儿子发的短信,短信发在儿子冲进死亡地带抢救灾民的时候,后来儿子也纳闷没什么文采的父亲怎么写出这么感人的话,咂摸过后,他说,灾难让人心相通,疼痛相通。
灾难面前,人们的内心变得更加纯粹,一切利益、名誉、地位……此时站在生命面前都微不足道。
在平武县平通镇向南坝镇行进的路上,路边有一座已经山体滑坡的大山,如果不是当地人讲述,外人无法找到任何人类曾经到达并且生存的痕迹,而这座山下埋葬了87名乡亲,血肉溶入山川带给生者的是脆弱和长久的悲痛,这让生者突然觉得我们是那么渺小,其实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被老天爷挑剩下的人们在外人眼里应该是幸运的,会为如此艰难的生命发出赞叹,然而神情稍定之后,这些幸运的生命却发出生不如死的感叹,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位95岁的老人坐在九洲体育馆内,说自己应该替年轻人死去,为什么躲过灾难的不是年轻人;郑婆婆大儿子一家三口都永远停留在北川的废墟中,在老人的心里,活着,有罪。
很多孩子会偷偷地攻击陌生人,或者不说话,有的甚至经常浑身发抖做噩梦。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句话:“哎,这就够了!”这是一个9岁孩子面对四个棒棒糖发出的感叹!
当灾民们在帐篷内稍稍安定下来,青壮年们开始考虑家没了怎么建,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一位失去女儿的父亲从女儿离开那一天起就很少和外界交流,只有两句话:家没了,女儿没了,没的希望了!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父母如何把生命走下去?
灾难过去快一个月,表面上似乎看不出哀痛了,但呆滞的目光和泉涌的泪水背后,他们的内心掩藏着一种肉体无法达到的苦难。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生成为一个难题。
之前不太相信心理医生,总认为心是自己的,自己说了都不算,别人怎么能解决得了问题。这次在灾区,我才认识到心理危机干预的重要。
有专家分析,此次地震直接或者间接受到心理伤害的人数将超过50万。庆幸的是,我看到心理救援专家团和志愿者的出现,真的改变了一些孩子的面貌,他们露出了笑容,曾经攻击过我的小朋友“皮蛋”学乖了。专家告诉临时上阵的心理救援志愿者一个简单的规则:爱和真诚。
从宏观上讲,这次心理救援可以说是迄今为止中国规模最大、行动最快而且持续很长的心理救援行动,将影响中国心理学的发展,我希望自己能对此做出独立的观察和报道。但从感情上讲,我真正希望的是,解决每一个生者内心埋藏的“生者何堪”的问题。
本来离开灾区前,我想最后一次去平武县的,但即将进入平武县南坝镇的时候,车排成了长龙,因为余震,山体滑坡,堵塞道路的石头太大需要爆破,司机叫我下车以躲避头顶随时可能滚落的巨石。
可是天黑了,前进的路没了,司机说太危险了,必须返程,如果我不回,不给他车费他自己都要回去。其实,我就是想看看那位因为失去女儿而长久不开口的父亲;想看看那位大姐,她家最好的东西就是余震中抢出来的几块腊肉,她却流着泪坚持要把它送给我。
不得不离别,我回望这山水灵秀的地方,内心隐隐疼痛!
和一位羌族的朋友告别时,他拿出举行成人礼时穿的羌族服装,把腰带送给了我,羊皮袄送给了我的同事。我说明年这时,我再来看你,来看重建家园的人们,他却说:“5月12日别来找我,我要祭奠我的朋友!”
他给我讲了一段白马藏族的故事,他说,白马人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不祭奠死者,举行了葬礼后就主张忘掉死亡。
我没有考证这个信仰,倒希望自己也有这个信仰,以救援自己的心灵。
如果可以,我愿意做白马人的一名祭者,可以忘记!
羌族朋友说,我这个愿望就说明我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平武县平通镇军地联合指挥部帐篷前,苗颖(中)在采访对于一线救援人员的心理救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