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精编
采访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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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4公里长的逃亡
其实,早在5月24日唐家山堰塞湖传出溃堤险情前,北川县城内的救援人员就已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的大撤离,我则更想称之为“逃亡”。
那是5月17日14时40分左右,在北川新城隧道桥附近(除老城外步行所能达到的最远处)采访结束,正欲返回,突然,所有救援人员纷纷紧急集合,“快!快!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很多人连救援工具都扔在地上。现场一片混乱,慌乱中没人给我答案,只是所有人都往外跑。
“还不快跑,上游水库要决堤!”正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一位指挥撤离的军官冲着我喊。
天啊!我开始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似乎一回头就能看到洪水呼啸而下,越想越害怕,我所处的位置距离县城出口至少还有4公里。身边所有的人也都是这样拼命地奔跑。
逃生的意念可能会给人超能力,一向不擅跑步的我,居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跑了足足4公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出城的陡坡,上到自认为安全的高点,我瘫软地半卧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悬着的心放下来,庆幸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在余震中几近崩溃
5月17日~21日,绵阳市余震最频繁的时期,我刚好住在这里。经常半夜三更被余震警报从床上折腾到马路上,每晚都躲得筋疲力尽。写完稿子,躲过余震,提心吊胆回到宾馆最早也是凌晨二三点钟,躺在床上仍是神经兮兮的,总觉得床在晃,怀疑自己可能得了余震妄想症,直到听见很多同行发出相似的报怨,才放心,原来我还算正常。
5月17日接到通知,说18日2时前可能会有6级以上余震,写完稿是17日23时30分,吃过饭18日0时30分,与一群同行为了躲地震在街上游荡,直到1时半,我实在累得没法,索性提前半小时回到宾馆,刚脱掉两只鞋,就觉得床在晃,“不好,震了!”同屋的女生大喊,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上鞋,抓起背包就往楼下冲,冲到二楼半,发现不震了,又返回四楼,结果发现,四楼的男同行们清一色拎着裤子冲出房间,面带惶恐地站在走廊里,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5月19日14时27分,绵阳街头静止了,所有行人、车辆都停下来。28分,防空警报和汽车喇叭同时鸣响,站在人群中,不禁想到了北川,惟有哭泣。29分,收到朋友的短信:“别人为灾区默哀,我在为你祈福。我知道你一定在灾区采访,希望你平安。”
5月19日晚,又是一次大规模余震预警撤离。23时,我在另一家宾馆的10楼房间里写稿,突然接到通知,“所有客人请马上离开大楼,晚上可能有6~7级余震。”可是稿子还没有写完,在几次不大不小的晃动中又磨蹭了20多分钟,23时23分,被酒店保安赶出房间,刚冲出门就感觉到一次较强的晃动,这时才发现,宾馆电梯已停运,只能靠手机的微弱光亮走下去。途中又遇到不少同行,这个时间也是各报记者发稿的时间。
脚下仍在不停晃动,觉得走下10楼竟是如此漫长,心中的恐惧渐渐袭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往下跑,直到跑出酒店大门,才松了一口气。此时,马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凌晨1时半,辗转到另一家宾馆,从4楼抢出几床棉被,与几位同行一起睡在宾馆的草坪上,躺在地上,仍能感到时时的晃动,2时30分,耳边鼾声此起彼伏,大家真的太累了。唉,每天折腾20个小时,住四星级宾馆却只能抱床棉被露宿街头,一周下来,想不发疯都难。
比余震更磨人
比危险更折磨人的是采访中的一道道难题,每一次都被逼向绝境,直到人快抓狂才能绝境逢生。
5月17日前后,很多与我同时到灾区的记者纷纷被招回成都休整,而我仍在一线。一天,副总编辑任白在QQ上留言说我是“最牛的女记者”。
可是18日午夜,在我流落街头时还是痛哭了一场。
震后一周的绵阳市只有10家政府指定的安全宾馆可以对外营业,均被政府用作接待宾馆,没有当地政府的安排,有钱也住不进去。因为一直得不到当地政府的安排,我只好找到当地媒体同行,以他们的名义开了一个房间,主要还是为了上网传稿。
可是18日午夜12点10分,刚刚把稿子传回去,已饿得浑身无力,偏偏这时,这位同行抱歉地通知我,他们后方增派了记者,我不能再以他们的名义住在宾馆里。快午夜一点,我要到哪里找宾馆呢?收好包,背着电脑,我面带感激却含着眼泪走出宾馆。
背着大包小包孤伶伶地站在午夜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当时,我的同事王强在成都,郭亮在北川吉林消防部队,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的城市,我无处求援,甚至连个出租车都找不到,还有灾区采访的种种痛苦的画面,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委屈,再也无法忍受,我把背包扔在一边,坐在马路上放声大哭……
毕竟我只是个女生,这一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灾区我每天喝不到一瓶水,因为我不敢喝,女生不方便上厕所。
前四五天,通讯中断,一进入灾区手机失去信号,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语言不通,在东北长大,说惯了普通话,听不懂四川方言,灾难面前,我不可能一次次要求别人重复川味普通话,急得团团转,还要借助本地同行的“翻译”。
米-26的飓风下成了泥人
5月26日14时,北川县擂鼓镇,悬停在半空的米-26运输机,马达声震耳欲聋,螺旋桨卷起漫天尘土,连距离飞机100米外维持秩序的交警和工作人员也不得不抱着头半蹲在原地。一股强劲的力量总想把我推倒,还有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身上,勉强睁开眼,只见十几名战士摇摇晃晃地往飞机上挂钢绳。
14时45分,为采访负责挂机械的战士,再三肯求下,交警才同意我进入米-26停机坪,不到10分钟,米-26回来了,按规定我要撤离到百米外的地方,但我停留在离米-26直升机50米远的地方,体验操作人员的感受,巨大的风沙袭来,我快被风卷跑了,瞬间风速至少十一二级,沙土石砾打得皮肤特别疼,跟本站不住,只好抱着头蹲下,米-26飞远后,我的衣服里全是沙土,我变成了泥人。
曾被拒绝过一次的我又来到武警水电部队三总队参谋长面前,希望了解唐家山大坝内的施工情况,他看看我,笑了,“你看看你像个泥人似的,哪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儿?”或许是我的坚持打动了他,这一次,他接受了我的采访,并在我的采访本上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
感动
在灾区,让人流泪的不只是灾难的悲痛,还有感动。
在平武县南坝镇有一个六旬的老人,在这场灾难中,他失去了房子,也失去了相伴多年的老伴。但是,从各路救援人员进入南坝那天开始,他就在山脚下搭起了炉灶,坐上4个已经焦黑的水壶,为需要的人烧开水,几乎不间断地烧,每天将近400壶的开水。
唐山13个农民组成爱心小分队在14日赶到北川县救援,宋志永,一个普通的农民,花了5000多块打车到的灾区,白天救援,晚上他让出帐篷睡在操场。
绵阳蒋记餐饮老板陈某灾后请求供电,两个5000多平米的餐厅几乎一刻不停地忙碌,每天至少把五千份粥与小菜送到医院、灾民、志愿者手中,而他分文不取。
郑州志愿者武颖与百名志愿者留在擂鼓镇帐篷村,25日、26日两天,在没工具的情况下,他们用手装走了8吨灾民生活垃圾……
6月1日前后,我采访了许多愿意长期留在北川的志愿者后,心潮起伏,反复问自己:还可以为北川做点什么?泪水中,我为北川祈祷,愿死者安息,生者坚强。
暂别,北川。我会再回来,也许就在今年,不再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一个志愿者。
本报记者 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