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很多次,精神与体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这次采访,无论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是在我的人生经历中,都将是独一无二的。
本报记者 顾然
无力的哭泣
5月13日至6月9日,我在救灾一线坚持了28天。在滚落的山石中爬进北川县城,在泥石流过后,奔走于青川、绵竹、汉旺、安县等地。睁着眼,手捧电脑写不停,闭上眼,废墟里孩子们抱成团儿的身体总在梦中晃动……很多次,精神与体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时至今日,不愿过多回忆那些瞬间的我,却挥不去脑海中的一幕幕……
5月12日下午3时左右,收到汶川大地震的信息,下午4时,直奔长春机场。13日1时30分,飞抵重庆后坐出租车赶往成都。
凌晨5时,经过成都,小雨淅沥,到处都是露宿街头的人。车子一路走向绵竹、北川,路边坍塌的房屋越来越多,抱着棉被逃难的灾民也越来越多,这场灾难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5月13日15时,司机说进入北川境内了。路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山石,路边被砸烂的车辆尚未清理走,每隔几十米就是一处山体塌方,内心的压力和恐惧感渐强。
距北川县城三四公里,道路的一侧排满了军车、警车、消防车、大巴车和重型机械。由于山体坍塌,路被巨石堵死,所有的机械、车辆生生被阻隔在县城外。
废墟里,孩子们抱成团的身体
5月14日凌晨4时左右,我来到北川中学,站在一堆巨大的钢筋瓦砾面前,我惊呆了:原本5层的教学楼全部垮塌,如同爆破过的废墟,这下面埋着至少上千条花样儿灿烂的生命。忽然,一块巨大的水泥板被吊起,下面是七八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体,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救援人员说他们已冰冷、僵硬,可是他们却紧紧地抱在一起,灾难降临时他们是怎样的恐慌与无助……又一具尸体被抬出来,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中年男子疯狂扑上来,“儿子,儿子你睁开眼啊!”……当这位父亲被武警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哭泣,只剩下无泪的哀号和呆滞的眼神,这一幕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爬向北川
救援人员必须爬过坍塌的山体,徒步3公里才能进入北川县城。
而通往县城的路有1/3被掀起,与原来的路面形成了60度角,一堆堆巨石拦住去路,每块都有几吨重,石堆旁就是山涧。救援人员踩出一条泥泞的小路,只能容一人通行。一位刚从城里出来的军官说,前面至少还有两公里都是这种路,并肯定地说,“你一个女生根本进不去!”
雨一直在下,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决定往里走。踩着黄泥浆,我开始攀着石头艰难地行走,大约走了半公里,遇到一次余震,脚下晃动,山坡上有碎石滑落,又一位军官劝告,“不要进去了!这山随时可能塌方,危险!”
前方有一处山体已整体坍塌,砸向路面,形成二三十米高的一座小山,必须得从靠近悬崖的碎石堆上翻过去,在几位战士的帮助下,我终于爬过去了,却累得筋疲力尽,雨水和汗水令衣衫尽透。再往前,1米多高的碎石铺满整个路面,长度约400多米,第一脚踏下去,整个右小腿就被卡在石头缝儿里,好不容易拔出来,划了好几道伤口,一时找不准落脚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旁边的山坡上不时有小碎石滑下来。突然,脚下再度剧烈晃动,踩在颤抖的石头上,人仿佛悬空,头顶大大小小的石头又“哗哗”砸下来,我马上弯腰躲在一块大石下,一手抱头,一手抓石头,“完了!”我想,我也许就这么被埋在石头中了。30秒左右,余震过去了,庆幸,我还活着。可几乎瘫软地坐在石头上,双腿一直抖,软得像面条。心里后怕,如果刚才的余震再大一点,我可能就葬在这里,电话不通,没有同伴,如果我死在这里,可能都没人知道。
连滚带爬地翻过这堆石头山,来到一个可以俯视北川县城的高点,那一刻,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球承受的震撼和内心的悲怆。这根本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废墟。
天色渐暗,我再没有力气从这个六七十度的陡坡爬下去,只好顺原路爬回城外的任家坪收费站。看着一批批从北川县城爬出来的灾民,我坐在车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背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来到我的车前,“能给娃娃一瓶水吗?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他和他的孩子看上去疲惫极了,嘴唇干得脱皮,我几近疯狂地一瓶接一瓶地把车上的水递给他,还有我包里的饼干,“可以了,拿太多,他也背不动……”身旁一位同行说。再也忍不住,我失声痛哭。
最无力的哭泣
“2·15大火”、“凤凰塌桥”、“火车相撞”重大的灾难报道,我都经历过,可是从没有哪次采访,让我如此震撼、如此悲痛,从没有哪次采访像这次这样,都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回。
真正进入北川县城是5月15日中午,一边哭一边走完北川每条街路。
几乎找不到几处完整的楼房,废墟外一具具尸体,瓦砾中时时露出肢体,每看到一处惨不忍睹的角落就忍不住想哭,可我还有很多采访任务,只能边走边哭。
5月15日17时许,我在废墟中看到一只狗,它徘徊着不肯离去,还发出呜呜地哀叫,会不会是它的主人在废墟里?我冲到跟前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啊?”大约三四分钟后,传来很微弱的男声,“酒握(救我)!”
“你等着,我马上找人来救你!一定来救你!”带着惊喜我拼命地跑,在一栋半倒的楼上找来几名解放军,可是,他们看了看里面的情况,却束手无策,“人埋得很深,没有工具,挖不出来……”最后摇摇头,离去。
我无力地坐在废墟上,对着不肯离去的狗失声痛哭,为自己的无力深深遗憾,反复对它说,“对不起!对不起……”
离开前,又找到那几名解放军战士,拜托他们有了救援工具后一定要去那片废墟,救救那个人。后来,我再进北川,每次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眼,却再没听到废墟下传出任何声音。
以后,在梦中,我多次听到“救我!救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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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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