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版:相对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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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11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亲历汶川大地震4

  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商报社、新文化报社、华商晨报社、重庆时报社共计派出70余位记者赶赴灾区,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震灾的惨痛、灾民的悲苦、军人的无畏、志愿者的无私、政府的责任和人民的坚强。《汶川大地震亲历——华商传媒46记者采访手记》,珍存了这些前线记者带给我们的感动。

  庞朝兴:他跑向楼梯口的反方向

  庞朝兴老师当时在3楼,在操场上的人看到,地震前,他跑出教室,旁边就是楼梯,但庞老师却跑向了楼梯的反方向——走廊深处,因为那里还有一个班级的学生,他仅仅呼喊了两下,大楼就倾倒了。

  严显平老师回忆,庞老师是学校的工会主席,平时他爱喝点小酒,喝完酒后,对事情特别认真,没事情爱和别人顶牛,但却从没有耽误课。现在,大家再也听不到他胜利后爽朗的笑声了。

  曹红梅:扑地,指着楼梯口方向

  在所有老师里,曹红梅老师是个小字辈,刚到学校半年多,一直教英语课。在人们发现她遗体时,她正位于二楼楼梯上,站在任老师前面,她人生的最后定型是,手指向楼梯口的方向,人扑地向前,身边同样有很多学生。

  她在学校,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平时不爱说话,但却很爱备课,经常戴着耳机听英语,还大声朗读,在她刚到学校时,前任老师留了很多作业给学生,但直到离开也没有批改,她到了之后,二话不说,上来就开始批改。

  张兰:至死还攥着一个孩子的手

  在曹老师的前面,是张兰老师的遗体,她的手上至死还攥着一个孩子的小手。而在12日17时,人们发现张老师时,她还是活着的,一只手从倾倒的楼梯里伸出挥舞,喊救命,她的腰腹部已经血肉模糊,人们正在施救的过程中,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没有了任何气息。

  据黄玉老师说,张兰老师平时是个工作狂,她的家在绵阳,每到周五,就会有同事开玩笑:周六,该夫妻团聚了吧。她总会苦笑着说:你给我报销车费啊。之后,多数时候就留下来接着备课。黄老师说,其实,她不是不想回家,但她夫妻俩刚按揭购房,压力很大,为了把车费省下来,就一再推迟回家的日期,认真备课。所以,她的学生成绩特别好,她专门辅导的孩子,一年下来,就从倒数第三,变成了全班第二。

  你快去救学生!

  在我接触的所有生存下来的老师里,孙国福老师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他是一位教科学课的老教师。5月12日,他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刚给自己倒杯开水,突然杯子里的水开始摇晃、并溢了出来,接着桌椅剧烈颠簸,他立刻跑到走廊,第一个喊出:不好、地震了、快跑!接着,整个学校的老师、学生开始逃生。而他领着两个发呆的孩子跑到操场后,一回头,无数个孩子正趴在阳台栏杆上哭喊救命,无奈他又回身上楼,边拽孩子边喊快跑。这时,脆弱的教学楼已在倾塌,一阵气浪袭来,孙老师立刻被甩出楼房,在坠落操场的瞬间,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孩子的小手。

  当时操场上、废墟里全是孩子和老师的哭声。幸存的老师和赶来的家长一直营救到17时,能救的孩子都救了出来,其他孩子因为没有工具无法解救。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孙老师突然想起,妻子还在200多米外的家中。于是他心急火燎地跑回去。他家住二楼,已陷落在废墟中。孙老师呼唤了很长时间,妻子终于在地下回应了,她的回答竟是:我没事,学校咋样了?你快去救学生!

  原来,孙老师的妻子也是该校老师,后来转做乡镇会计。孙老师痛哭了一会儿,无奈再次返回学校救援。

  废墟中不再有琴声

  直到深夜,他再次返回来救妻子周老师,可他一个人无法在摇摇欲坠的危楼旁救援,幸好镇上一个单身的挑粪工,姓何,他赶来帮忙。何说:我去救,你帮我看着,楼要倒就告诉我,万一有事,我孤身一人不怕。一直到晚上11点多,周老师终于被救了出来,全身完好无损。孙老师很欣慰,他把妻子转移到中学的大树下。接下来的场景,让孙老师现在还难以释怀。

  当时,周老师简单询问了两句,当她听到女儿和女婿还没有消息时,突然脸色一暗,人就瘫坐在树旁,周老师最后说:我好像不行了,有强心剂吗?孙老师痛苦地摇了摇头,因为镇里的医院都在地震中毁了,孙老师只好把妻子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周老师头一歪,就死在了他的怀里。是夜,周老师身旁的三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也因为没有医药,先后疼痛地死去了。

  孙老师说,他和周老师刚结婚不到两年,感觉好日子真没过够。有时他累了,周老师就会说:来,唱上一段。于是,孙老师边弹电子琴边唱歌,她就在一旁拉手风琴伴奏。就在地震的前一天,她还得意地对孙老师说:我要把这个本子的乐谱都学会,然后去绵阳参加比赛!

  可是,现在人已不在了,手风琴仍留在废墟的沙发上!

  痛定思痛: 58个呼救何时停息?

  被救的学生赵雪梅腿部受伤,但她却始终不肯去医院救治,以致伤口化脓。直到班主任黄玉老师多次询问,她才说:我不想去医院,那也是楼房,我不敢再进任何大楼了!

  这种心理的创伤,在很多孩子的身上都存在,浙江来的心理援助专家章健民博士说,地震创伤将对孩子一生构成消极影响,这些孩子的心理疏导将是一个长期过程。其实,不止是孩子,就连老师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可以痊愈,地震创伤对他们同样沉痛。严老师说,他一直在想,面对着这些劫难后惊恐未定的孩子,如何开展他的第一堂课?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同样失去女儿的黄玉老师,每天都要安慰那些失去儿女的家长,但她说:这对我是种摧残,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这些家长,只有陪着他们一起痛哭,今天下雨,我还担心孩子在山上的坟茔是否会淋湿。

  这样的心理创伤,不止肆虐在受灾群众的身上,就连那些被称为英雄的志愿者也同样身陷恐惧,不能自拔。据一位来自海军的心理辅导专家说,南坝镇一个铲车司机叫何强(化名),地震后,他第一时间开着铲车赶到南坝镇小学,每个废墟下都是孩子们哭着求救的声音。每当铲车掀开一面坍塌的楼体、断墙,都会有孩子挣扎着跑出来,也有一些孩子已经死去,肢体不全。当天他一直坚持援救到深夜,大约救出上百个孩子,事后被人称为英雄,但很遗憾的是,由于连续强烈的刺激,何强的内心始终无法摆脱这些沉重的场面。

  一位绵阳日报的同行,在和我闲聊的时候,也多次声泪俱下。他家就是北川的,地震后他驾车赶回北川,沿途不知道救助了多少人,但他最好的朋友却深陷地下,无法救援。他只好趴在废墟旁,陪着朋友一连聊了两个小时。之后他毅然转身离去,因为还有太多能够救援的人等着他。

  “58个,每晚我都能听得很清晰,58个人在向我呼喊:救救我、救救我……可我却救不了!”这位朋友说,当夜的场面实在惨烈,很多人都像他的朋友一样在地下呼救,可没有机械,谁都无法施救。现在他每晚都能听到这些呼救声。本报记者  王振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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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精编

  采访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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