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安欣
■采访对象：何寂（化名） 女 25岁
何寂的来信
6月24日，我收到一封从公主岭邮来的挂号信，署名何寂。看了她在信中诉说的那些无奈又现实的问题，我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何寂今年25岁，她虽然是女生，但在心理上，她认为自己是男生。根据她的描述，我想到心理学上的一个名词：性别身份认同障碍。我按信中留下的电话联系到她，她说她非常想找人倾诉。于是，7月4日18时30分，在安静的报社接待室里，何寂向我敞开了心扉……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像个怪人”
何寂家在公主岭的农村，4岁时，她的父母离异，她的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和弟弟生活，日子过得很艰苦。何寂从小就喜欢和男孩一起玩，跟他们疯跑、打闹，爬山、下水；而对女孩玩的跳皮筋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到六七岁时，她还经常和一些小男孩玩到晚上八九点钟，有时还搂脖抱腰的。时间一长，邻居就看不下去了。
何寂：有一次，一个邻居跟我妈说：“你家那小丫头咋总和小小子一起玩呢？一点儿也没有小丫头的样儿！”我妈回来就警告我说：你是小丫头，得规规矩矩的，别总和小男孩一起玩！
记者：你当时听了什么反应？
何寂：我不明白啊！我觉得很委屈，凭什么不让我跟男孩子玩？我以为她是看不起我。我想，你既然看不起我，还生我干啥啊？每次母亲为这事说我我都哭。
记者：你母亲没有跟你解释吗？
何寂：她什么也不跟我说，看我不听话，抬手就打我。
记者：上学以后，情况有没有好一些？
何寂：上学后，课间做游戏时我仍然和男生走得近，老师看见了就把我拽到一边，同时很严厉地瞪我。我以为老师也瞧不起我，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好孩子，我很苦恼，我怎么这么招人烦呢？
记者：同学和你的交往怎么样？
何寂：因为我妈和老师对我的态度，我就封闭起自己，不敢和男生玩，又与女生合不来，心里特别压抑。到小学6年级的时候，我在班级里已经非常孤立，同学分组研究课文、做活动的时候，没人愿意和我一组。
记者：长大一点儿后，你对女同学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何寂：上了初中以后，也到了青春期，那时候看见女生我心里就紧张，不敢正眼去看她们，不好意思看。初中时按性别分座，我第一次和女生坐在一起，紧张得在桌子上趴了一天……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幼稚。
说到这儿，何寂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她那看似轻松的笑容背后，我感受到了她当时所承受的压力。班级中没有人理解何寂，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人，没有人能帮助她解决问题，所以到初二的时候，她不想再念书了。
何寂：可我不敢跟我妈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我就说我学习不好，不想再念了。我妈说，学习不好可以继续努力嘛！可我后来到底没去。
记者：你学习真的不好吗？我看了你寄给我的那封信，叙述流畅，逻辑清晰，通篇没有一个错别字，我觉得你上学时作文一定很好。
何寂：（叹气）小学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班级前三名，后来上了初中，即使在思想最不集中的时候，我的代数也考过99分。其实如果我没有这个心理问题，我肯定发展得很好。当时年纪小，只想早点逃避问题，弄得现在找工作都难……
▲“我希望能像男人一样干活！”
刚离开学校的何寂第一次感到轻松，曾经担心的问题再也不用面对了，为此她“很爽”地玩了三个多月，空闲时就帮母亲照看小店铺。后来，何寂感到家里的收入太少，看着母亲每天辛苦地忙碌，她决定出去打工。在亲戚的介绍下，16岁的何寂来到一家饭店做起了服务员。对这第一份工作，她却非常不喜欢。
何寂：店里要求女服务员扎围裙、穿颜色很花的衣服，我特别不愿意，而且每天干的是扫地、刷碗的活儿，我觉得这根本不是男人应该干的，很排斥，就不好好干，很快老板就把我辞退了。
记者：被辞退了，你有没有觉得委屈？
何寂：（摇摇头）我没啥委屈的，我确实没干好，而且我巴不得离开那呢！只是我把找工作这事想得太简单了，而且一想到以后在工作中还会遇到很多不方便，我就有些绝望……
17岁时，何寂又来到亲戚开的一家塑料厂打工，那是她目前为止做得时间最长的一份工作，她在那干了四年，所有收入都拿来给弟弟交了学费，虽然辛苦，但是何寂做得很快乐。
何寂：在那个厂子，女的负责称重、缝袋，男的负责装车、卸车，但我可以自由选择工作，所以我每天争着去跟男人装车、卸车。那时候我非常满足，终于可以像男人一样生活了，那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记者：后来为什么离开了？
何寂：（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臂）看到这些疤了吗？都是当时我想自杀，自己用刮胡刀片拉的……
在那个厂子里，何寂不但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还结识了她生命中第一个喜欢的女孩。那个女孩对她非常照顾，知道她胃不好，总是按时提醒她吃饭；女孩闲下来时，不管多晚都去帮何寂干活；何寂心情不好时，女孩便来安慰她……但是因为两个人走得太近，慢慢地在同事中有了传言，大家都说她俩是同性恋，人前背后，对她们指指点点。
何寂：我当时非常气愤，那个女孩很怕家里人知道，怕别人笑话，离开了厂子，我也无法在这个厂子里待下去了。我那时觉得，我连交友都受到阻碍，真是彻底没有活路了，很多年积压的感觉爆发出来，于是我想到了自杀。结果在手腕上没找到动脉，被救了过来。
记者：和那个女孩还有联系吗？
何寂：（摇头）后来再也没联系过……
▲“我很难按自己的设想去生活”
那次事件以后，何寂把自己封闭了半年多，但她心里明白这样下去不行，毕竟家里三口人都要吃饭，不能靠母亲一个人养活啊！所以后来她还是硬着头皮求亲戚帮忙找活干了。
记者：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呢？
何寂：（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很自卑，不敢主动和人说话……而且我怕应聘时他们问我“你是男生女生”，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记者：现在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何寂：我已经换了很多个打工的地方，每换一个地方，我都要百般设想，我怎样才能以男人的身份去挣钱？怎样才能让人相信我不是女生？
记者：想过做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去认识一些女性朋友吗？
何寂：想过啊！有一次，我觉得身边一个女同事人很好，想和她成为朋友。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是女生，可她不信。最后我连户口本都拿给她看了，结果她却骂我变态……有时候想想，我自己的妈妈都骂我人不人鬼不鬼呢，我又怎能奢求别人理解我……
记者：后来你再也没想与人主动交往吗？
何寂：我不知道该跟谁交往……男生？我跟他们没有距离，他们却跟我有距离；女生？她们也不可能愿意和我在一起。
记者：看来你在与人交流方面已经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何寂：是啊，每次和别人接触，我都会想到自己身上缺点、问题，觉得自己配不上与别人说话，感觉做他们的朋友我太不够格，会给他们丢脸……
记者：成年了，你面对身体发育的问题怎么办？
何寂：（叹气）我遭的这些罪，真是很苦。为了掩饰自己，我用布紧紧地把上身缠住，让自己前胸扁平，可夏天一干活，热得要命！
记者：你每天缠布条，母亲知道吗？
何寂：知道，一开始她很不理解，骂我。后来有一次，我看到你们的报纸报道说一个男的做了变性手术，夫妻以姐妹相称，那天我便鼓起勇气把我的情况对我妈说了。
记者：她理解你吗？
何寂：我妈听完就火了……她大哭大闹，还以死相逼，说我要是也做出这种事，她就不认我，再也不让我进这个家门！
记者：母亲这么激动，你理解她吗？
何寂：毕竟她那样的年龄，再加上她那么辛苦把女儿养大，听到这些肯定难以接受，这也是正常的。
记者：对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何寂：唉，其实我心里一直想，我不能接受去做别人的妻子，我没法让我妈儿孙满堂，我对不起我妈。我希望我弟弟能出息点儿，补偿一下我妈心里的遗憾，可没想到，我弟弟现在又是这样不争气。我也不争气，我觉得自己很欠母亲的，每当看见她，我心里都像刀割一样难受……
采访结束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最初何寂的母亲能够耐心地跟她讲明男孩女孩性别的不同；如果老师和同学，能给她一些认同和支持；如果邻居和同事能对她少一些异样的眼光；如果在她生命的任何一个拐点处，能有那么一点点温暖的力量来支持她……她现在还会活得这么累吗？还会有这样的心理障碍吗？
这样的经历，你或许也曾有过。这是他们的生活，也可能是我们的；他们在过着那样的生活，其实我们也在过着——只是感觉不同。“情感倾诉·原生态”版，以采访形式，截取正在进行中的人生片断，记录真实的生活体验，以供大家借鉴生活、学习生活，提升生活、幸福生活。你来说说，我去采采，让我们共同还原生活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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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悟语
关于交友
我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理解我，如果同事中有人误会我，我不会马上生气，我会尝试着多与对方接触，用我的行动去感化他，让他真正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此来化解矛盾。我一直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真诚相处，而不要论贫穷贵贱。所有拥有友谊的人，都应该珍惜他们和朋友之间的那段感情，千万别轻言放弃，人和人能从相识成为好朋友，真的很不容易。
链接
什么是性别身份认同障碍？
它表现为强烈而持久的对相反性别的认同，持久地对自身性别感到不适，或感到自己的性别角色不合适。临床上诊断标准的明显症状包括：“声称想成为异性，试图通过化妆‘变’成异性，渴望像异性那样生活，并希望体验异性的典型感受和反应。”
性别身份认同障碍的显著症状几乎都始于孩提时期，通常在2到4岁之间。迄今为止，世界上也没有一个理论能清楚地、令人满意地解释这种行为发生的原因。
生物学理论认为，这与胎儿在出生前接触到的荷尔蒙的数量和类型有关。
精神分析、社会学理论认为，儿童出生后的养育方式、父母性格等因素也可导致这种障碍发生。
目前世界上对这一身心矛盾的解决方法，就是实施性别再造术，即变性手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