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华在想什么？

　　3月18日，这名39岁的大连女子助患病养母安乐死后自杀，但奇迹生还，之后她双手打着石膏、髌骨骨折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3月25日，全国各地的媒体蜂拥至大连，但谭明华却并不想说什么。一些媒体开始撤离。

　　本报记者在病房里陪了她三天，三天陪伴换来的是她断断续续的讲述。

　　悲剧发生之前，这是个四口之家。

　　刘淑珍在年过四十时领养了谭明华，老伴1999年因癌症去世。两年前，刘淑珍患上帕金森综合症，谭明华一家搬来和她同住。2007年12月8日，刘淑珍煤气中毒，从此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刘淑珍有一份退休工资，每个月大概1000元多一些。

　　39岁的谭明华没有工作，并有癫痫病史，她曾自己切断右小指。

　　谭明华的丈夫患有精神类疾病，基本不讲话，不过他有一份月工资不足千元的工作。

　　17岁的于楠是谭明华的女儿，两年前中考不甚理想，现在在一所中专就读。于楠说，母亲有一张透支卡，没有钱就去透支，姥姥和爸爸发工资时再还。

　　在这场悲剧中，家里最小的还未成年的于楠无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对于媒体使用了“弑母”“谋杀”“难逃法律的制裁”这些字眼，小女孩反应强烈：“求求你们宽容她，让我替妈妈接受惩罚吧！”

　　邻居们大多不了解谭明华家的情况，她所在的大连市甘井子区凌水镇大山村委会也不太了解。

　　楼长老太太说，去年10月份去过她家登记户口，当时见刘淑珍还能行走。

　　于楠称为苗苗哥的邻居介绍，谭明华家很正常。18日120急救车将老太太拉走时，他还以为老太太上医院或者上哪个养老院。以前谭明华还没搬过来时，就给邻居留下电话，老太太万一有什么不方便马上给她打电话，谭明华还总是大包小包往回拎东西。

　　“我不太理解，按我的想法不应该，老太太有病到最后就让她自己走就得了呗，最后遭这罪干嘛啊？”这是邻居中仅有的带质疑语气的声音。

　　四口之家：母亲和丈夫都患有疾病

　　谭明华说：这是一场人伦惨剧 一个反面教材

　　3月25日以来，躺在病床上的谭明华向陪了她三天的本报记者说了许多话。

　　那天之前

　　我做梦都是我妈妈病了

　　记者：18日那天，你对母亲和自己真下得去手吗？

　　谭明华：（微笑）我累，太累了，就想死。

　　记者：你说过为母亲的病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为什么最后放弃？

　　谭明华：我妈妈82岁了，我相信她还会站起来。我就想让她站起来，哪怕只站几分钟，看看窗外的风景，可是投资那么大，她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记者：你也是做母亲的，为什么舍弃女儿选择跟母亲走呢？

　　谭明华：我早就想死了，我觉得她（女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很少和别人沟通，我不喜欢看电视，家里的窗帘经常拉上。

　　记者：为什么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谭明华：所有的压力都堆积到一起了。

　　记者：想没想过外人会误解，如果你是亲生女儿就不让母亲这样去世了？

　　谭明华：我这个人很崇高，我真怕看见母亲死，她本身就被怀疑肛门里面长肿瘤、便血，活不了多久了。我压力太大了，我又不是能讲出话的人，我身边又没有兄弟姊妹。我做梦都是我妈妈病了，我得赶紧回去。我感到生活特别无望。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原因选择和母亲一起死。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我现在很需要去倾诉一些东西，我憋了很久。

　　我身边如果有能讲话的人，有能想得开的人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其实我应该明白人老毕竟是自然规律，那时我就没想明白，我觉得生活无望，我妈死了，我还有什么指望，我也不想活。说白了一句话很简单——就是轻生！

　　记者：你觉得这件事情的发生就是因为你没有人倾诉吗？

　　谭明华：第一是自己性格和各个方面的压力，第二说句实话对女儿中考的失望……（沉思）

　　这是一场人伦惨剧。这是一个反面教材，不是什么好事。

　　那一天

　　母亲是熟睡的，很美很美

　　记者：可以讲讲当天的事吗？

　　谭明华：这件事情我不想讲，我觉得第一个知道这个问题的应该是警方。

　　记者：3月18日是你母亲要求你这么做的吗，之前她要求过吗？

　　谭明华：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了。以前，有很多次，她太遭罪了，那天我之所以这么做了，是承受不住压力了。

　　记者：还记得你母亲最后看你的眼神吗？

　　谭明华：我母亲是熟睡的，很安详，母亲那时很美很美！（微笑）

　　我只是对关心这件事情的人说，我不是一个把母亲杀掉自己去享清福的人，我要是那样的人，我就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不是……

　　记者：你觉得你帮你母亲解脱了吗？

　　谭明华：这是人间惨剧。我身边如果有个人理解我、帮我，或者有兄弟姊妹，或者我是个性格好的人，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惨剧。崔永元抑郁了还有父母说话，我呢？这件事应该多一些社会的东西，让老百姓注意些心理健康。

　　记者：什么时候决定和母亲一起走的？

　　谭明华：……（沉默）

　　记者：你后悔吗？

　　谭明华：我后悔什么？我现在所谓的后悔是我没死成，让孩子受了委屈。大量的压力之下一定有动力，我已经扛不住了，我不是一个珍惜生命的人。

　　记者：你觉得这是女儿应该做的吗？

　　谭明华：我不认为是，说句实话。这双手我可以告诉你（举起缠满纱布的双臂，双手还有干了的血迹），沾满了我母亲的血和我的血！

　　记者：但你确实是做了。

　　谭明华：你觉得正常吗？你们觉得这是一个孝女做的事吗？

　　你们做新闻的，应该看出来这里面有故事，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故事。

　　那天之后

　　请你们去爱护我的孩子

　　记者：你这样是负责的做法吗？

　　谭明华：我就是想死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负责的人。我丈夫本身精神就不好，又不懂得疼爱我，我女儿又小，太累了。我妈太依赖我了，因为她每次住院都是我跟着，她做高压仓非得我跟着，压力特别大。

　　记者：有人分析你可能面临“涉嫌故意杀人”的罪名，想过后果吗?

　　谭明华：我要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我要负法律责任，我被救活的时候就知道。

　　记者：你打算怎么办呢？

　　谭明华：这需要法律来判，我为自己做的事情负法律责任。现在，我也有轻生的念头，如果我能起来，我还会从楼上跳下去的。

　　记者：作为母亲，你对女儿尽到责任了吗？

　　谭明华：我伤了女儿，无论将来结果怎样，我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因为我已经不负责任伤害到她，请你们去爱护我的孩子吧。

　　记者：我不能理解你放弃了女儿。

　　谭明华：这是常人的第一判断，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什么。

　　记者：料理姥姥的后事、照顾你，现在压力都在她的身上。

　　谭明华：你知道我现在特别害怕吗？趁女儿不在，我想说句话，有一天面对庄严的法律，我要承担后果。要正确引导孩子，让孩子去理解法律，教孩子些道理，要给她一个希望，没有希望就给她整个全毁了。她才17岁，一个花季少女，她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我失误，连累我的孩子。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希望得到社会帮助，并不是拿钱过来，我希望让她知道这个社会大家庭的温暖，是有爱心的，不是她妈妈想的那么狭隘的。

　　记者：你觉得现在对女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谭明华：我让她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无论将来这个社会怎么去评论这件事情，法律怎样去做，我为了孩子，我在这活着！

　　女儿眼中的

　　妈妈和姥姥

　　在谭明华21岁时重洗了一张照片，是百天时母亲抱着她的照片。照片上留有一些字：在（再）过四十年、五十年，老了以后，重新看到这张相，心情会怎么样？现在我不知，但是二十一岁的我重新看的时候，心中是高兴和酸酸的，因为从这里我看到了母爱父爱，我愿自己永远这么大。这张照片一直放在谭明华的病床上。

　　于楠的手机里保存了2007年的4分钟视频，当时谭明华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妈妈——“妈妈我教你亲嘴，呜，亲一个。”

　　如今女儿重复着这个温情的举动，“妈妈，亲一下！”于楠给妈妈喂下一勺莲藕粉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记者：讲讲妈妈和姥姥的故事？

　　于楠：妈妈的不容易别人不理解，姥姥病了，我妈在医院陪姥姥不管我。姥姥煤气中毒住院时，我妈妈昏倒好几次。

　　记者：妈妈给你讲过她和姥姥的故事吗？

　　于楠：是啊。姥姥、姥爷非常爱妈妈，我记得妈妈说小时候是最开心的。我妈打针时，姥姥把医生找回家，让医生钻进被窝里给打针。妈妈从来不留指甲，姥姥瘫痪时大便排不出来，她要帮助姥姥把大便抠出来。

　　记者：家里怎么有那么多安眠药呢？

　　于楠：妈妈睡眠不好，经常吃安眠药。

　　记者：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于楠：爸爸回家发现的，姥姥安静地躺着，穿着寿衣，地上是姥姥和妈妈的血，爸爸都吓傻了。尸检时我抱着姥姥，姥姥走得很安详，我看到她那样，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记者：你能理解妈妈的做法吗？

　　于楠：能。但是我不能让所有的人都理解，天下人都是做儿女的，可能不能接受我妈妈这种行为，但是我希望能理解。我现在后悔，以前没陪妈妈聊聊天，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记者：担心妈妈以后面对的结局吗？

　　于楠：我现在惟一的信念就是，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后记

　　3月27日，大连联合心理咨询所所长王仁勇来到谭明华的病床前。王仁勇说，谭明华非常不稳定，内心有两个状态在交织、在打架，她和现实有一种解离感，是人格解体的非正常心理状态，通过简单疏导和交流，很难解决问题。谭明华没有任何社会测试系统，一个朋友都没有。性格决定命运，多种多样的因素催生了3月18日的事件。

　　另外，谭明华的现状不是最重要的，她女儿是最重要的。于楠跟母亲相依为命，她的母亲坚强她也坚强，她的母亲走了可能就会带走她的希望，所以要把关注点放在于楠的身上。

　　悲剧

　　闪回

　　遗书中说

　　因为压力太大

　　“3月18日9时，39岁的大连市民谭明华在病重老母亲痛苦的央求声中，为她服下了大量安定片，又用刀割伤母亲的左腕。与此同时，因为不堪心灵折磨，谭明华在母亲病床前自杀，割腕后喝下大量洁厕灵，又从高处跳下。老母亲最终因抢救无效离世，她却奇迹生还。”

　　3月24日，这则消息上了新浪网的头条，这是消息的第一段文字，也是整个事件的梗概。网友的评论延续着事件的悲剧气氛，少有指责，更多唏嘘。

　　“谭明华肌腱多处断裂，割腕需要很大的勇气。”急诊医生说。

　　“看起来自杀的态度是很坚决的！”主治医生说。

　　而母亲刘淑珍是在家里被发现的，当时已穿好寿装，左腕流出鲜血。刘淑珍最终没能被抢救过来。

　　警方发现了谭明华留下的一封遗书，大意是：老人常年有病，家里环境不好，无法生活，感觉自身压力太大，她让妈妈先走一步，自己随后跟着走……

　　悲剧背后的

　　三道问题

　　深度

　　分析

　　法律将如何决断？

　　从谭明华和女儿的说法看，谭明华是为减少母亲痛苦采取了极端手段。但即使谭明华出于善意帮助养母安乐死，她仍将面临涉嫌“故意杀人”的法律控诉，情、法、理在此事件中必将激烈碰撞。在众多媒体试图采访大连警方时，他们以正在调查中拒绝了采访，而谭明华也并未被警方监控。

　　吉林同信法大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孙同国分析，根据我国现行刑法规定，对他人实施“安乐死”属故意杀人。自然人对其生命享有绝对支配的权利，不可以转让别人来处理，谭明华“支配”了母亲的生命，涉嫌故意杀人。如果谭明华的动机确实是为减少养母的痛苦，鉴于这种行为很多时候是在病人临近死亡、无法忍受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结束生命的，在法律审理这种故意杀人刑事案件时，结合个案的犯罪动机、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等方面，可以在量刑时从轻处罚。

　　合法安乐死还有多远？

　　“安乐死”是该事件不可回避之处。“强化以人为本，对那些危重症患者，应该让他们从容地无痛苦地离开我们，谭明华已经尽力了！”一位网友的留言也引起共鸣。

　　“安乐死”立法早有人提出，2006年全国两会上，患有“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的28岁女子李燕就曾希望有人帮助她提交《安乐死申请》议案。

　　而孙同国认为，目前在我国还没有达到给“安乐死”立法阶段。目前，以某种形式允许安乐死的国家，都是经济文化比较发达、法律完备，医疗水平保障比较高，病人不用考虑经济问题，病人所患有的疾病的严重性和不可治愈性都是可以清晰判定的，病人自由和权利意识比较强，不用担心医生草菅人命。但是如果各方面不够发达，可能导致的不是解除痛苦，而是解脱经济负担和义务，鉴于此，我国还没有达到给安乐死立法的条件。

　　一些评论者认为，目前，关注解决公民无钱医治问题比关注安乐死问题更紧要。通过各种有效手段建立公民抵御大病风险的分散机制，使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应有的扶助，才不至于让一个公民被迫选择弃医，选择安乐死。

　　谭明华们该向谁倾诉？

　　压力像个气球，当你将其无限放大时，它最终定会破碎。事件中，谭明华所面临的巨大压力，正是很多“社会疾病”的缩影。

　　在医疗、教育等多重压力下，谭明华说她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太累了。透过谭明华的重重压力，亲人重病、孩子中考、心理隐患，这些挥之不去的压力，不正压在很多人身上吗？他们又该向谁去诉说呢？

　　（文中于楠为化名）

　　本报特派大连记者 苗颖

　　《女儿助母安乐死后自杀》